翘首未有雪落之日

我的家乡虽说是个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西北小镇,可是已经许久没有下过一场雪了。我记忆中落下的最后一场雪虽说确实够大也够久,甚至到了使大多数市民都感到困扰的地步,可那时我还是个小学校里少不更事的孩童,唯有骑着自行车接送我上学的父亲敦实的背部、以及他那件军大衣棉袄上散发出的潮且发霉的陈旧气息倒是现今还能记得。在雪化后不久父母就办理了离婚手续,父亲便回到了他的家乡,在那之后我也只是偶尔过年时能同他一见,从那时起大概也足有十年左右的时间了。父亲的家乡并不是我的家乡,母亲的家乡也不是我的家乡,这件事情如今想来竟是如此富有讽刺意味的事情。

我在升入高中之后便决定一个人在学校住宿。继父表现出十分为难的样子,说着“就算你在家里也绝对没什么问题,千万不要介意”云云。我倒并不是厌恶他,只是感到自己在家中的存在愈发变成了父母幸福生活的累赘。我想大概人人都是有权利追求幸福的,这种追求成功与否姑且不论,但是倘若我因自身的存在而使得其他人不能称心如意地生活,那就几乎可说是罪大恶极了。父亲,母亲,继父,都是各种意义上的好人,而妨碍好人享受生活的我无疑是个坏人——

抱着这样的心态我搬进了学校的宿舍。

宿舍是一座标准的二层活动板房,我的房间是201B。房间有一扇窗但是玻璃外侧遍布着泥点和鸟粪,夏天还好,冬天就会使得内部十分晦暗;左右各有两张双层架子床,上铺是不睡人的,光秃秃的木制床板上堆放着学生的行李,如若你突然地一屁股坐在下铺,灰尘就会扑簌簌地从上层床板的缝隙洒落下来。舍友A特别喜欢看着网络小说嗑瓜子,在他的床铺周围总是密密麻麻地撒着一层瓜子壳,看着叫人脖颈上直起鸡皮疙瘩;舍友B似乎是一个浩南哥式的人物,在他的抽屉里时常藏着香烟和高度酒,睡前热衷于向其他人炫耀他每周末离校后的约炮经历,并“从艺术的角度”对每一位女性的身体特征加以臧否;舍友C是舍友B的跟班,会在B的每一句话结束后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以表示认同。他们并不怎么上课,只是把这里当作一个权且栖身的地方;某种意义上我大概也是如此,只是由于宿舍的烟味太重,所以上课更加勤奋些罢了。宿舍管理员似乎是因为这里实在叫人头疼,渐渐地也不怎么来监督,只将“不要打架斗殴、不要夜间外出”当作最低的要求。这房间竟变得如同古时候用来流放犯人的化外之地一般。

不过也好。

我想,处在这种化外之地的一大优点,就是不必欠任何人的人情,也因此不必刻意取悦迎合任何人。我只是每日上课,吃饭,在学校旁边的市立图书馆里看看书,然后翻墙回到宿舍睡觉。作业只是看心情写写,因此有时上交有时不上交。起初班主任还会摆出一副臭脸来将我训斥一番,时间长了倒也懒得为此生气伤肝,甚至于一旦我交了作业,他还会露出神秘的笑容道:“你们猜猜看今天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人大概就是如此不可捉摸的生物,一旦彼此都不存在任何相互期待的部分,或许关系反而会变得相当融洽吧。不过这其中有个异类是班里的学习委员:这是个行事风格极其严谨而又无趣的人。他的信念是无论其他人期待为何不交作业就是不对,在整个高中的三年里每日都要催促我“你作业呢?”,急迫之情有甚于任何一位任课教师。时间一长我也就烦了,于是恚然答道:“我学不懂,不会做!你说怎样吧!”他不做声了。但是在那之后改为每天将课堂笔记额外抄写一份送给我。实话说我并不是那种会感念恩情的人,面对这种自以为是的善意,我碍于面子也只好收下,随手地夹在某个文件夹里,看也不会去看。时间一长这些单张的笔记竟然积少成多,将文件夹的金属扣撑得没法合拢。我于是从校外的复印店借用了高脚订书机,将这些笔记装成一本厚厚的册子——用来在每一页背面随手写写画画。不然怎样?总不能指望我真的对着这它勤学苦练吧。

写到这里的时候,我突然忍不住又从抽屉里翻出了这本册子——总体上它还保存得十分完好,只是订书针已经因为应力的作用断裂脱落了。我觉得学习委员的字写得还是很不错的,比我这一手狗爬般的草书要美观得多。倘若不是我在册子的每一个空白处都画了枪械、车辆、外星载具、花草静物乃至于春宫图这样形形色色不知所谓的东西,那么或许有一天我身为人父,就可以在小孩上高中的时候把这册子拿出来对他说教道:“这是我年轻时候一名同学做的课堂笔记——啊呀,你瞧瞧他的学习态度是多么认真啊!”然而现在就不成了,小孩一定会问我说:“爸爸,那么这笔记旁边丑到不行的裸女到底是谁画的呢?而且乳房还吊得这么长。”

于是日子就这样过去。寒假和暑假的时候我都以“学校要补课”这样的理由敷衍一下家里,一个人借住在空无一人的宿舍中。过年当然是无论如何都要回去一下的,不过基本上在大年初三的关口,见过了亲戚(对着各位并不怎么认识的人无感情地喊了“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并替我父母收下红包),我就会立即返回学校。这时的校区几乎是空无一人的,唯有一个穿着臃肿皮衣的门房团坐在大门边的板凳上,双手插进袖口,脚边摆着个掉了漆的收音机加上一个深红色暖水瓶。他全身唯一新潮的东西就是那个硕大的耳机,兼有防寒耳套和收音的功能,因此你若是正经说话叫他给你开门,他是不会应的。唯有在校门外大吼几声“师傅!!麻烦开个门!!”他才会摇摇晃晃起身,鼻洞里冒着白雾挪到门边。他的面目或许是因为低着头打盹的缘故,整个地挤成一团,看不分明,唯有红肿的眼泡当中露出一线淡蓝色的眼仁,至今还有些印象,大约是由于他得了白内障的缘故。这样的人真能看好大门吗?我当时并无思考这样的问题,只是一个人跃跃地走进校门。

操场上寥寥落落的,似乎听到有鸟在叫,然后几只麻雀就响应一般扑棱棱地飞起来,落在外墙顶的电线上。路边冬青树暗绿色的叶片结了薄薄的白霜,而丁香的枝叶也是灰蒙蒙的,零零碎碎的有枯死了的花簇挂在枝桠间。这时我隐约听到有吉他的声音,于是循声音绕着去找。最后绕到高三学生独立宿舍的后门时,抬头望见三楼某一间窗户打开,有两条腿从窗台上垂下来,光脚丫子上面挂着维尼小熊的棉拖鞋。我后退两步,想看一眼到底是谁如此奔放,结果绊了一跤,一屁股坐在了宿舍后面的排水沟里。这时坐在窗台上的人也看到我了,停下演奏道:“你好。”这是个带着圆框眼镜、面容十分白皙的男生,只是嘴唇上薄薄的一层胡须并没有刮,甚至因此显得有些稚气。我慌忙地点了点头,一手撑着从地上爬起来落荒而逃。背后传来他的声音:“小心点,留神脚下!”

第二天我去校外吃饭的时候,正走到校门处,突然听到背后一个声音说:“你也去吃饭?”我一转身,正是昨日坐在窗台上弹吉他的人!我目瞪口呆,尚未来得及回话,他又说:“一起去吃?”于是我就同他一路了。我们坐进学校旁边一家新开的清真拉面馆,各自点了一碗牛肉面。少顷,他从上衣的内兜里取出一个布袋,又从布袋里取出一个绑紧的塑料袋,打开来里面竟然是切好的猪肚。我大惊失色道:“这东西如何能带进来?”他笑笑说:“这为何不能带进来?他们这店的牛肉面肉放得很少的。”我眼见着他又从上衣的另一个内兜里取出另一个布袋套着小饭盒,里面是醋和切好的香菜。他将猪肚倒进饭盒调匀了,冲着我一挑眉毛:“来来来一起吃!”于是我们就一同在清真拉面馆里享用了猪肚。我方才知道他是高我一个年级的毕业班学长,虽说是毕业班,却因为已经通过竞赛保送,几乎没有什么升学方面的压力了。

“你搞竞赛吗?”

“是被强制参加过考试……”

“嗯老老实实高考挺好的,比参加竞赛预期收益高多了。”

“是这样吗。”

“你喜欢吉他?”

“也没有很喜欢,就是有人在弹所以就有点好奇。”

他点点头。“你喜欢音乐。”

“……算是有点吧。”

“其实我也是随便弹弹,平时宁可自己听。”

“我是……没啥爱好吧。”

“那是不可能的。你平时看什么书么?”

“看看轻小说和推理文学吧。”

学长猛地往椅子上一靠,抚掌道:
“这不就得了?我也看推理小说。前两天刚刚看完《x的悲剧》。你看的什么?”
说实话,我对于欧美作家的推理文学几乎是一窍不通,几乎只看类似于岛田庄司之流的日本作家的小说。尤其是从学长口中说出“刚刚看完《x的悲剧》”这样的话,更加让我无来由地感到自己的兴趣点相比之下实在是格调不高。于是我只是很含糊地应付道:“我只是各样都看一点……”他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窘迫,就不再问了。我们就这样无言地吃完了面条,我如今只是略微记得那天吃的牛肉面里面牛肉片薄如蝉翼,在热汤里缠绵几下就变得千疮百孔;猪肚则是预料之外的脆爽,咀嚼的时候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简直叫人想要倒上一杯啤酒作为搭配。那次吃完饭后,我们就渐渐熟稔起来了。在寒假过去的第一个周末,他就将我引到实验楼顶层的社团活动室,要将我介绍入部了。我印象中那天我们走进去的时候,房间里只有三个人:有个留着齐颈长发、看上去特别“宅”的男生正在和另一个箕踞在课桌上的女生打牌(后来知道这个叫做“万智牌”),还有一名学姐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我事实上当时就认识她,因为她曾经因为在某个全国性的写作比赛中拿过名次而被学校表彰过)。学长说:“我来介绍一个新同学入部吧!”箕踞女便鼓掌棒读道:“欢迎欢迎!”宅男则一推眼镜,问我说:

“你会打牌么?”

“啊……会打吧?老早之前玩过斗地主什么的?”

宅男显出极惋惜的样子,说:“算了算了,当我没说过。”

学长就叹了口气,对我说:“这差不多就是我们学校的推理文学社了,虽然也没有人真的去写推理文学。能遇到你可真是找到宝了——我们几个都是三年级的学生,夏天高考完我看这社团也就差不多该关门——好在你能来,还能再续一秒钟。” 学姐把书合上,微笑着问我说:“学弟也看推理?”

“唔。”

我看着她的脸。她的微笑非常温柔,温柔到像是冬天下午四点钟的阳光一般既虚弱又短暂,叫人哪怕是回忆起来都要忍不住流泪。我记得她的头发是梳得整整齐齐地扎成发髻,可是唯有一绺调皮的发丝牵挂在眼镜片上,充满了奇怪的挑逗意味。我看到她白皙而清瘦的手指像是抚摸着一只小猫般轻柔地拨弄着书页,这时我知道自己的耳朵红了。为了掩饰这样的窘态,我接着说道:“虽然主要是看看日本作家的推理小说,比如岛田庄司或者折原一这样的。”

“那你也看西泽保彦吧。”学姐说。

“嗯。”

“好呀,终于又来了一个看西泽保彦的。”学姐指着学长:“他可挑食了,只看奎因和狄克森。”她竖着食指(这动作叫我想起《大卫科波菲尔》里面的艾格奈丝)道:“现在杂食组对挑食组是二比一的优势!”学长捂着脸说:“好好好,但我是不可能改变取向的。”“So Stubborn!”箕踞女抬起头补充道。

接下来的半年简直就如同做梦一般——我是说,原本我大概是没有朋友的,但是不知为何突然在每个周末的下午需要到这样一个小小的活动室里,和其他四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毫不相干的话。从一般的意义上讲,他们都是“已经上岸”的高三生,早早预定了某个大学的位置,因此不必再有高考的压力;而对于我而言这样的压力则还离得很远,因此这样的对话就显得格外缓慢,如同活动室地板上窗框的日影移动。“我去给大家泡个茶吧”,学姐说。离开教室的时候,因为注意到我落在她脖颈上的视线,因而回过头来,冲着我一笑。我急急地将视线移动到笔记本上面——我的小说刚刚写了一半而已,因为笔尖悬空得太久,一滴墨水落下去,砸出了放射状的暗蓝色阴翳。不,我必须专注才行,因为学姐说了想要看我这篇小说写出来是怎样的故事——可是我总觉得这故事无论如何以怎样华丽的辞藻虚饰,也并不如她在某一刻的侧影更令人着迷。可是学姐终究是会离开的吧——我记得她同学长一样都会去K大学的吧,我甚至有些嫉妒学长了:但实际上我也嫉妒不起来,因为学长的耀眼丝毫不输于她。与此相比我还不如老老实实地写好自己的小说。就在这时学长用拨片轻轻地敲打了一下吉他的弦,坐在我的身边。

“怎么,创作进展如何?”

“……不怎么样,感觉还挺难写的。”

“那你得加油了,任务没完成的话,她是真的会发火的。”学长带着戏谑的笑容,我不知道他的说法到底是真的还是开玩笑。

“很难想象学姐发脾气是什么样子。”

“我就被她凶过。”话虽这么说,学长却仿佛很得意的样子,挠着脸颊上的胡茬。“高二的时候我们去参加集训,两人一组去做某个课题,第二天。结果那天下午吃饭的时候我正巧看到街上有个老头子在做吹糖,我就站在旁边看了三个多钟头,回到集训队的宿舍就已经很晚了,她差不多一个人做完了所有的工作。啊呀,那天晚上她可真凶啊!”

“不是,为何你能看吹糖看三个多小时……”

“因为很有意思啊。我看了看,大概也晓得该怎么做这个了。假如有饴糖,我就能吹。”

“你真能吹?”

“我真能吹。”

他说出这句话之后突然意识到有所不妥,忙不迭地解释道:“我是说真的你别不信啊!你这人怎么还套别人话的!”正在这时学姐进来了,笑吟吟道:“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呢?”

“哦我们在说……”

学长捂住了我的嘴。学姐的眉毛挑了起来。

“我说,你们不会是在讨论什么低俗话题吧?”

“我可以证明他们没有。” 宅男仿佛小学生回答问题一般,举起手说道。

“我也可以证明他们没有,啧啧,他们都是当今少见的纯洁无暇的处男呐。”箕踞女说,“他刚刚在说自己看人吹糖最后被你骂了一顿的惨痛事件。”

学姐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甚至于眼镜片上似乎都隐隐地蒙上了气雾。

“真是的!”她嗔怒地瞪着学长,“不要和学弟这样说我的坏话!我可是个温柔善良的学姐啊。”

“是是是,如此温柔美貌的学姐,学弟看你都看得着迷了。”

“哪,哪有。”

学长拍了一下我的脑门。

“这种事情大家都能看得清的好吧!我问你啊,比方说你想找个女朋友的话,你学姐这样的,你觉得怎么样?”

我想我应该赞同的,但是面对学姐做出这样的表态,实在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况且我觉得学长这样的玩笑未免有些过分,或许学姐已经开始感到困扰了,如果我再附和的话多半会惹她生气(我得承认学长之前讲的那个学姐发火的故事让她在我的心目里多了几分威严的印象)。总而言之我嗫嚅了半天,终究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学姐佯怒着打了学长一拳,说:“你看看你,不准再欺负可爱的学弟了!”活动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只有我一个人脸红到了脖子根。

许多年之后,我依然清晰地记得那时发生在活动室的事情,甚至每个人的动作都能一一复现于脑海。如果此时叫我对往昔的种种情感做出一个总结,我想我无疑对于学姐抱有爱慕的心情。然而那时的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所欲为何。更何况那时我并不觉得以自己的绩点能进入K大学,至于异地恋这种可能性则根本不存在于我的概念中,因此学姐的身影所带来的悸动,不过像是冬日里偶然间会从天空中飘落的冰晶,还未到达地面就已经消融殆尽,甚至连水迹也不曾留下。我想,尽管在那短短的半年里我们同处于一间活动室中,我也不断地试图使自己确信或许这就是友谊乃至于单向的恋情这样的东西,但是终究我们可能并不是一路人;因为他们实在是过于耀眼了,让人想起幼年时家乡的那场大雪,覆盖了街道的皑皑雪地上反射的金黄色的日光,显得无比美丽而又虚幻。

在那篇小说完成的时候——我记得那正是五月初的假期——我知道学姐每个周六都会在市立图书馆四楼的外国文学区看书,因此也就带上了笔记本去那里找她。我从层层的书架间转出,将要走到自习区的时候,却看到学姐和学长并排坐在桌边。学姐那一日换了新的发型,头发不再是盘成发髻,而是柔软地披在肩头。我看到她的白色衬衫,领子稍稍地有些乱,而格子裙下两条腿交叠在一起。我记得学长平时总是有些吊儿郎当的样子,可是此时却带着十分认真的表情在笔记上写着什么(他的字写得和学姐一样好,是清秀而瘦长的行楷,似乎是两个人在初中的时候就约定一起练习过)。他的胡茬平时都是乱糟糟的,那一日却好像特地刮过了。总而言之我从没见过这样一丝不苟的学长,与这样出现了破绽的学姐,这让我不禁疑心他们两个正是由于彼此的存在而产生了如此的改观。我站在书架后面觇窥着他们,纸张陈旧的气味与在昏黄灯光下浮动的尘埃,厚重的棕褐色桌椅,使得这两人简直如同一幅近世油画中的人物,而躲在书架后面的我则是如此猥琐,堪比在圣母玛利亚神像前面撒尿的醉汉。我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图书馆,我将小说撕掉,甚至于连其中的只言片语都不想为人所见,于是我又特地将纸片全都烧掉了(并且因为操作不慎烫伤了手)。

在六月上旬毕业班学生离校的时候,因为学长特地安排,我们又在活动室最后一次相会了。尽管这半年里学长百折不挠地试图发展其他新成员加入文学社,然而除了我之外,终究没能再次成功过。“我已经查过了,学校没有规定社团的最低人数,所以一个人的社团也是社团。”学长叹着气说。“学弟你要好好努力,再招些新人进来,好叫我们推理文学社存续下去。生死存亡,全靠你了。”

“全靠你了。”箕踞女说。“耶!”

宅男气喘吁吁地从楼下提着一个大箱子上来,“砰”地一声将它砸在地上,扬起细碎的灰尘。“这是我所有的存货了,五十本小说,还有两幅卡牌,规则书。总之你可以拿这个吸引新人,也像那么一回事嘛。”

“这种东西你早不拿出来!” 箕踞女怪道。

“反正你们都看过了。”

“看过了也可以摆在活动室里面充门面啊。”

而学姐只是默默地看着我。

“我们走了哦。”学姐说。

“嗯。”

“小说还没写完吗?”

“嗯。抱歉,学姐。”

“真遗憾啊。不过,你不管什么时候写完,我都想看看。你有我电话的吧?”

“有的。放心吧,我会尽力把它写完的。”

我挤出了一个笑容。

我觉得“希望”这种东西最后一个从潘多拉魔盒里面飞出来是很有道理的。世间的大多数痛苦都可以用某些虚伪的希望来自欺欺人并从心理上遂行麻醉,例如“你有我的电话”这样的事情。在学长和学姐离开之后,我将自己一个人关在社团活动室里。我将宅男的书一字排开地摆放在房间的一角,至于卡牌一类,由于担心指导老师的临时检查,我就姑且将它们藏在落地柜的抽屉里了。在做完他们留给我的、倒数第二个课题后,我靠在对着窗的那面墙上,注视着窗外通向校门的路。我看着他们四个人并排走向门外,我看到学姐今日带着的遮阳帽,帽带在微风中轻轻摆动着。过去的半年真好似一场大梦,而梦醒后这落了薄薄一层浮尘的活动室中就只剩下我一个人。我说学长啊,你干嘛要在如此之冷的天气,坐在窗台上弹吉他呢!害得我一跤跌在排水沟里不说,第二天去吃的牛肉面也很糟糕!学姐还给我布置了如此奇怪的任务,害得我把小说写完又烧掉了,浪费了许久的时间啊!我就这样在心里大吼着,试图为自己荒唐而无意义的行动开解。可是一想到再也不能喝到学姐泡好的茶,不能听到学长评价小说时一边挠着下巴一边发出“呵呵”的笑声,箕踞女和宅男也无法在这狭小的斗室中日常上演对口相声,我就不由得抓挠着背后的墙面,在粗糙的白灰上留下了扭曲的爪痕。

于是我上课,看书。我一个人望着深黑色的夜幕。我喝了许多白水与许多粗制滥造的茶。我重复着梦醒后并无意义的生活并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一切。我向家里重复着自身的安好,向每一个授课教师行以注目礼。学习委员时常担忧地注视着我。我说:“抱歉,今天的课堂笔记,拜托了!”

虽然我也不看。

我是说啊,人偶尔可能会产生一种错觉,认为这个世界处处充满了必然性和崇高的意义,认为这个世界实际上并不是荒诞的。简直是胡扯八道!就像我此时,在周日的下午三点钟,就像之前十六次重复的那样,独自一个人伫立在社团活动室的正中。我知道一个人也是没有问题的,即便是没有这样的社团,难道我就无法度过周末的下午了吗?于是我望向了宅男留下的小说。我翻开了其中的一本,那情节我也读过四五遍了。我试图集中精力,我抬起头,我注意到墙角有一张陈旧的蛛网,上面悬挂着干瘪的蜘蛛躯壳。我在房间中踱步,我望着窗外操场上无忧无虑奔跑着的篮球队员们。我抱住了头,我跪坐在蒙尘的地面,我哭泣,抓挠自己的头皮。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吧,我想。正如小学时候的我认为或许上了初中,父母就不再会为我的教育问题吵架,所以一切就会好起来;又或者初中时候的我认为或许上了高中,自己就可以不必继续呆在家里充当电灯泡,所以一切就会好起来;又或者如今我也可以假定一旦上了大学,就可以相对自由地前往学长和学姐那里,甚至于倘若运气爆棚也可以进入K大(尽管几乎是不可能的)——可是那又怎样呢?我似乎也不必再如此自我欺骗了吧。

我大概终究是他们当中的不和谐因素罢了。

在高三寒假结束的时候——那个寒假只有短短五天,所以几乎每个学生都感到很不满意——传来了让大多数学生都感到振奋的消息,也就是说由于某个南下寒流的影响,本市可能会突发急遽的暴雪:这当然就意味着学校将要停课休息了。尽管天空看上去苍白而透明,没有一丝将要下雪的样子,但是每个人都在窃窃私语的暗喜中翘首期盼着这场暴雪的到来。而正在这时,学校组织了针对高三学生的考前动员活动:大体上包含着由往年优秀毕业生返校演讲这样的环节。

而名单中也有着学姐的名字。

我在宿舍里看着手机通讯录。我想,或许我可以联系她,但是可能她此时正在路上,也没有信号,所以还是不要联系的好。可是她一旦到了本市的话,也许学校安排的日程就会很紧,那时想要和她说话也未必可得——如此犹豫再三后我还是给她发送了短信,问她说回校那天能否一起聊聊。而她也几乎是立即回复了:

“可以哦。我也想见见学弟呢。”

我在礼堂后排望着讲台上的学姐:相比于去年常常穿着校服的她,今年她无论是衣着还是妆容都要成熟了一些——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大人?我想,尽管这样的想法也过于夸张了。她的声线是一如既往的沉稳温和,举手投足轻缓而坚定,就像是古代剧中常常出现的宫廷女官一般。这些改变与未曾改变的特质使得我同时充满了欢喜与悲伤的情绪。学姐的演讲非常成功,即便是那些素来无心学习的问题学生们,也半带着真心地鼓掌(或许一半也是因为学姐姣好的容貌吧)。那天下午我们就在社团活动室相会了,学姐从K大所在的都会城市那里带来了特产食品,我记得有海鲜馅料的咸口味点心,以及小包装袋分装的桂花糕等等,她一边惋惜着没能把茶具带来,一边从隔壁办公室那里借来了袋装的茶叶,为我沏好了茶。

“怎么,还没有招收到新人?”

“……我会努力招收的。现在已经有了潜在意向的人了。”

唯独在此时我撒了谎。以我的性格怎么能够找到新人呢。

“真好啊。”学姐微笑着说。她的目光明明是柔和的,却刺痛地叫我无法直视。“学业上怎么样?第一次模拟考已经结束了吧?”

“嗯。”我很想说自己分数稍稍提升了一些这种事情,但是可能在学姐看来都没有差吧。于是我说“反正也就那样了。还好有学习委员在帮忙分享笔记。”学姐点点头说:“你们学习委员一定是个很认真的人吧?”

“他是个很认真的人啊。无论什么时候都绝不松懈的。”

学姐竖起了一根食指,很认真地对我说道:

“你要多向他学习才行。可千万别学你学长那样,整天吊儿郎当的,看起来就不怎么靠谱。”

“可是我却觉得他那样游刃有余的样子很好,只要他想做的事情就一定能成功,不想做的事情也可以完美地应付掉——不像我做什么事情都做不好,无论是认真地去做还是随意地去做。学姐让我写的小说,我有努力去写,但是果然……”

“我明白的。我明白的呀。”

学姐从桌子的对面,换到了我身边的位置。她的手——纤细而白皙的手指,搭在我的肩上。

“可是在我看来,你也做好了绝大多数事情啊?无论是社团活动还是学习,你的表现都还挺好的不是?我知道你学长爱好很多啦,看起来也比较优秀,但其实那家伙也有很多不擅长的地方。而且我和你说哟,他那个人啊,性格上其实也怪扭曲的。虽然看起来是漫不经心甚至有些玩世不恭的样子,但这也是因为他自己不知道该表现出什么面貌啊。”

“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是很羡慕他。而且我也不像他那样讨学姐喜欢——学姐一定还是觉得我这样太阴沉了吧。”

学姐噗的一声笑出来了。她换了个姿势,双手托腮,以近乎于挑逗的目光审视着我。我红着脸,不知道该以何种姿势回应她的审视。过了几秒钟,学姐望着窗外,小声说道:

“其实很多人都会表现出叫人喜欢的一面——阴沉一些也好,开朗一些也好;认真一些也好,随性一些也好。但是呢,尽管有形形色色让人喜欢的人,在我眼中你却和他一样,都是很棒的男孩子。嗯,虽然我知道你肯定不肯承认啦。”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许多,而且因为点心很多我甚至吃撑了。我很想借着这个机会,哪怕是向学姐坦言“我曾经爱慕过你”也好,可是却始终没能说出口——这样会给学姐带来不必要的困扰吧,这种感情难道不能由我自己一个人消化吗——带着这样错综的思绪,我看着阳光渐渐昏暗,茶壶中的水失去了温度。“如果我们明天还能见到就好了。”这么想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就将这句话说出了口。“我的返程火车票是今天晚上。”学姐说。“当然啦,如果真的下暴雪的话,火车就开不了啦。这样不也挺好?我还想跟可爱的小学弟一起玩玩雪呢。”

那天晚上我就像每一个妄想停课的学生一样注视着天空。其实有那么几个瞬间,我似乎幻视到了暗蓝色的夜空中有洁白的雪片飘落,可是转眼间那一抹闪烁的白色就融入了夜幕,再也看不见了。可能是星光吧,我想。裤兜里是手机在震动——“抱歉喽,我已经在火车上了。高考结束之后,来K市来玩吧。你的学长也总想见见你。”学姐在短信中这么说道。

“我是想,如果明天下雪的话,就告诉学姐这件事的。”我轻声自言自语道。但这可能也是一种自我欺骗,像我这样懦弱的性格,到了明天没准又会把告白推迟到后天以至于无穷远方。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突然释然了。或许就是在学姐说“你和他一样是很棒的男孩子”那一刻。半年中发生的事情并不是梦,而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也确实存在着。我很幸运,尽管我也没有厚脸皮到暑假再去叨扰学长和学姐。像我这样连告白也无法做到的人,恐怕再见到学姐也只会徒增某种不切实际的期望,而再见到学长也只会自惭形秽罢了。那时的我也并没有能够理解学姐所说的“他自己不知道该表现出什么面貌”到底是什么意思。

接下来的半年生活也可以说是乏善可陈,只是由于我擅自提议“能不能课后互助一下”,学习委员大喜过望,叫上了我和其他几个他自认为的“问题学生”每日召开错题总结会。但其实在我看来参加这个会的根本就不是什么问题学生嘛,大家都只是他那种别扭性格的受害者罢了,这个会该改名叫“学习委员受害者联谊会”才对。临近高考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抄给我的课堂笔记被我装订成了许多册本子,于是感动万分,对我说:“反正后天就考试了,把这册子给我一本吧。你是我遇见的最配合也最认真的人了,我要留下一本你装订的册子,永远记住我们之间的友谊。”我自然是说什么也不肯把册子给他,我说“这些册子都是我珍贵的宝贝,将来要留给我家人看的,让他们知道我有这么个好同学。更何况明后两天我还想再突击看一下复习资料。”就这样唠唠叨叨总算是把他打发走了。我怎么敢叫他知道自己在册子上乱写乱画呢。

临在高考之前,我也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继承“推理文学社负责人”头衔的学弟,尽管他对于推理小说的理解仅限于福尔摩斯探案集。我说:“你看看这五十本书,这都是社团前辈留下来的珍贵遗产,你把这些书读完就领悟了推理小说的真谛。”他说:“哦。”我又说:“你在这里也没别的事情,就能找到同好就把他们拉进来,一起把社团做大,别叫它关门倒闭。然后就没事泡点茶喝,边喝茶边看看书,柜子里还有万智牌,你可以研究研究,反正我不会打。总之这个房间从今天起就是你的地盘了。”他说:“哦,行。”我就离开了。听到他在背后说“学长再见。”我没敢回头,害怕哪怕在他脸上看到一丝迷茫或是为难的神色。我不知道这么做是否靠谱,或许我只是想凑凑合合不要辜负了学长学姐们的请托而已,但其实做到这一点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高考那天就随随便便考过去了,只记得语文科目的考场上空调开得很大,冻得人直哆嗦,手指头麻木僵硬,作文就胡乱应付一下也很难写长了。估分的时候我本来不想去,继父却认为不妥。他说“选大学是人生头等大事,虽说现在都是知分报志愿,总还是提前知道分数比较好吧?你要是不想走路我可以开车送你。”母亲笑骂他实在是太娇惯我了,两公里的路程也要去送。他说:“这娃娃一年四季都不太回家,我想娇惯他都没有机会,现在有机会了不得娇惯一下?不然马上又去上大学了。”于是就开车送着我去。总之最终去了Q大,离K大的分数线还差四十多分。虽然我也不是没有妄想过“假如能考到K大去就好了”,但是果然也太过离谱。我打电话给学习委员说:“我分数出来了,去Q大没问题。”学习委员说:“那不正好!我也去Q大,我组建了一个高中Q大考取同学会,交流大学入学的准备经验,你也来加入吧。”我实在是怕这种事情,急忙谎称自己这边信号不好,立即挂掉了电话。

我成为了大学生。我没有再试图联系学长和学姐,也并没有收到来自他们的联系。就这样断了联系或许也不错——我这样想着,不过大概也是出于习惯性的逃避心理。然而我又无法不去试图探听有关他们的消息,以至于我甚至忍受着对于麻烦事务的恐惧,叫学习委员(如今应当叫学院团委干事)把我拉进了同学群里。在零零散散的信息里,箕踞女似乎去了H大学,起初是保送的计算机专业,后来不知怎么转去艺术院系了,实在是出乎意料。宅男也去了H大学,只是情况不明,但肯定和箕踞女还在联系着吧……我是如此期盼着的。至于学长和学姐,据说他们后来真的恋爱了一段时间,甚至于——根据某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小道消息——到了同居和互见父母的程度,可最终不知为何又分手了,学姐因此转去了国外某个大学。在那之后就没有更多的消息了。

在我自认为自己已经可以将这些事情完全遗忘的时候,也就是大二寒假的时候。顺带一提,Q大所在的这个南国小城正巧就在父亲家乡的邻侧,于是那个寒假我就被父亲叫去“父子相谈”,他在饭店叫了一大桌子菜,我们两个人根本就吃不完;他试图表现出某种深厚的父子之情,但是场面常常变得十分尴尬。或许“父亲”这样的概念在我心中已经永远停留在了十年前那场大得离奇的大雪中。在饭局的最末,父亲支支吾吾地,带着一点尴尬和羞涩,暗示我说是否能牵线让他和母亲什么时候“聚一下”之类。我虽然敷衍着答应了,却丝毫不准备把这种事情告诉母亲。毕竟她看起来和继父过得还挺开心的,这种请求未免有些不合时宜了——何况我从童年起就十分厌恶父亲这种不愿意和母亲直接沟通,反而要我代为传话的作风,仿佛我才是他们婚姻幸福的直接责任人一般。不,没准我就是直接责任人,毕竟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饭局结束、我终于能够得以重回自由之身后,我突然接到了学习委员,啊,应该说是团委干事的短信,叫我赶紧回宿舍一趟。我一回到宿舍,就看到他面色严肃地站在门口,问我说:“你干嘛去了?这么晚跑学校外面不太好吧。”

“我和我的……呃……前父亲?刚刚见了一面。”

“哦原来如此。我错怪你了,我道歉。”他说。“我来是跟你转交一封信的。你知道那个学长吧?”

“……啊,我知道。他给我寄的信?”

“不是,我也是才知道他前两天自杀了。好像是因为抑郁症还是怎么的。他留下来一封信,特地请K大我们高中的同学会找到你,然后把这封信交给你。同学会在高中查到你来了Q大,然后就把这封信给了Q大的高中同学会,由我来转交给你……”他看着我,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总之,就,请你节哀顺变吧。我很抱歉。”

他把那信封递给了我,拍了拍我的肩膀就离开了。

我打开了信笺。洁白的道林纸上正是学长清瘦的字迹,只是比起记忆中的要稍显潦草一些,中间甚至有一条歪歪扭扭的墨迹,似乎是笔尖在纸上打滑了一样。

“亲爱的学弟,”信上说,“当你看到这封信,想必我也肯定死得不能再透了。这是我死前写下最后的东西,我犹豫了很久这信到底该写给谁,最终还是决定写给你。这也就逼着我不得不去承认自己到死都是个很烂的人。”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了。前年高考季之后,我和她还猜测过为什么你没有再联系过我们:我们怀疑你会不会落榜了准备复读,所以没有心情和我们通信。倘若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也不该贸然联系你。于是我就和她商定稍晚些的时候再试着问问你考试的情况。总之,这件事情就这么被搁置了。后面的事情你可能听说过:我和她恋爱,分手,她去了国外,而我的精神状态也不足以进行任何的社交活动。”

“我这封信是要向你忏悔,但是在这过程中总有些不必要的废话,也请求你无论如何都耐着性子看完。”

“我一开始就很羡慕你。你可能会感到错愕,因为我们刚刚认识的时候,你在我面前,以及其他人面前总是非常羞涩自卑的样子,甚至不敢表达出自己的观点。你否定自己的特长,否定自己的兴趣,认为关乎自己的一切不值一提。但你越是这么做,我就越是感到心虚,因为你所认可与憧憬的,根本就不为我所具有。而你所否认的自身的才能,则恰恰是我求而不得的东西。”

“而坐拥这一切的你,却从来不曾承认自身的价值。不过即便如此,你显现出对我们的憧憬,却从来没有一次表现出刻意取悦的样子。我自愿不自愿地使用着许多个我,而你却仅仅需要一个你而已,你明明厌弃却又不肯放弃,宁可把自己从世界中剥离开来也要维持现时的自我,究竟在你而言自我是贵抑或贱?我想,或许是因为你有个十分容忍的家庭吧?”

“虽然在此时我只是单纯地羡慕你而已,不过当她向我明确表现出对你的好感时,这份羡慕就变为深刻的嫉妒了。这一点或许我从来也没和你说过,实际上我们两个是共同长大的青梅竹马。就把这个当作是我的自私吧,但是我之前从来没有想过‘她成为了其他人的女人’这一点的可能性。我装作不经意地,通过一点一滴的小事将她塑造成我所期盼的样子,而我自身——或者说大多数的自我,也是以她为前提而做成。在这个意义上,我既无法想象缺少了她之后的自我该如何维持,更不能接受‘横插一脚’的你竟然比我能够更适合她的事实。在她问我可不可以想办法试探一下你对她是否有好感的一刻,我是真诚地因为介绍你加入社团而感到悔恨。那时我也突然意识到,自己对于她而言恐怕并不是那么无可替代的角色,至少在恋爱方面并不是。”

“我理所应当地向你隐瞒了这件事,毕竟你并不是那种能将爱慕之情掩藏于面色下的人;对她则是敷衍说你并没有这样的想法。我怎么可能容忍她会接受其他的男性!我偷看了你小说的进度——为免这篇小说成为你进一步接触她的契机,我在估计它将要完成的前后,有意在各个场合陪在她身边。假如你过来的话,我就装作好奇,同她一起阅读这小说,这样看起来也很合理。当然那天你根本就没有靠近我们,不是吗?我用余光偷窥着书架后面你的身影,一方面为你的孤独而感到心痛,另一面却暗暗地滋生出了某种复仇般的快感。我就像是宣示主权一般,将身子靠向她的一边,这时我看到你的身影消失了。你大概是再也看不下去而离开了吧。我感到如释重负,可也就在那一刹那,心中也产生了深深的内疚和空虚。从常理上,她并不是属于我的东西,而是独立的人。我和你对于她而言并没有任何不同,我本应该尊重她在感情上的选择、并且老老实实地祝福你的。可是我不能。我不能失去她。”

“在那之后,当我们问起你小说的进度时,你总说‘再也写不出来了’。大概我就是唯一的、除了你之外看到这篇小说的人。在失去了她的如今,我终于可以说出我的真实想法。”

“你那篇小说真的很好看啊。”

“在那时,这样的话我是说不出来的。我羡慕着你,嫉妒着你,恐惧着你。我无时无刻不担心着你将她从我身边夺走。在最终离开社团活动室、将你和旧高中的一切远远地甩在了身后时,我终于松了一口气。我所爱的人还在身边,而你却已经留在那个不堪回首的高中了。大一寒假时我同她一样都收到了学校的邀请,要我们向毕业班学生做演讲。她很兴奋地说想要回去见见你,我却沉浸在复苏了的恐惧与厌恶中,说什么也不肯回去了。我找借口推脱了这样的差事,而在她出发的前夜,鬼使神差地,我终于鼓起勇气向她表白了。”

“可是她却说‘希望能够给她两天时间作出答复’。难道她是要见了你之后才能决定吗?我在这样惴惴不安中等待着,唯恐预报中可能会到来的暴雪迟滞了交通,把她和我阻隔开来,倒和你困在一起。好在她十分顺利地回来了,而且在车站就给了我一个紧紧的拥吻。在如此的温存和快乐中,内疚再度于胸中燃烧。我想起了那时你在楼下仰望我弹吉他时的面庞——啊,如果我们不是情敌的话,一定是很好的朋友吧!”

“我想,如果当初和她恋爱的人是你的话,或许能够做得更好吧。比起我这样杂驳而碎裂的心,你的眼睛就像是澄净的坚冰一样。或许有你在的话,她这样温柔而美好的人也将能获得幸福,而不是为了我这样沉溺于两难中不能自拔的懦夫空耗心力。不过现在说什么大概都晚了吧。”

“希望这封信最终能寄到你的手中,也希望如今的你一切安好。如果你真的有一天再与她相见的话,也请千万不要将这封信的内容告诉她。”

我手持着这封信,漫无目的地走在校园僻静的林道中。南国的冬夜总是如此阴沉,看不到月色与星光。“学长啊,你完全不了解我吧——”我是想这样说的;如果有机会,我也一定会当面对他这样说的。可是正如信中所说的,一切大概都晚了一点。往昔的同社团友人们的面庞再度浮现于我的脑海中,明明我都已经努力地想要去忘掉他们了,却偏又在这样的时候以这样的形式出现,让我在寒冷的夜晚难以入眠。学姐温柔的声音仿佛在我耳边回响——她如今是否还好,又在什么地方呢。倘若她回到母校的那一日真的下雪、而我又有勇气告白的话,是否一切又会有所不同呢?不,也许我和学长一样,都只是沉溺于两难之中不能自拔的懦夫罢了。就在这时我感到头顶上有什么冰凉冰凉的东西,抬头一看,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如鹅毛般的雪片正在随风翻卷,将那暧昧的白炽光折射得星星点点。地处北国的家乡没有下过一场雪,如今在素来无雪的Q市却久违地见到大雪纷飞,这其中的荒谬性叫我一时间哑然失笑。我又想起学长坐在窗台上,两条腿耷拉下来趿着拖鞋的样子,“学长啊学长,”我想,“为这种事情和我忏悔,不如忏悔你那天把猪肚带进清真拉面馆。”我就像是着魔一样,一边用手接着冰凉晶莹的雪花,一边呵呵地傻笑。然而正在这时却感到脸颊上有点痒——不知何时热泪正从颊侧流了下来——不过兴许只是被体温融化的雪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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